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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聽大地的回響

時間:2019年09月23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張忠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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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喀拉峻草原 張忠亮 攝

位于布爾津縣的禾木山村 張忠亮 攝

塔克拉瑪干沙漠一角 張忠亮 攝

冬日天山和徒步的人們 張忠亮 攝

巴里坤草原即將開化的冰河 張忠亮 攝

 

  一

     新疆是我此生長時間生活過的第三個地方。相比于山西和深圳,新疆是迥異而特殊的。以我一個現時中年者的心境想象一下:山西,就像少時常見的鄉村的窗欞,古老的木框上,雕刻著精致的花紋和鑲邊,一直沿用至今;深圳,就是傍晚時分透著華燈的大廈玻璃,看不見塵埃,一幢幢高高聳立;而新疆呢?滿目遼遠的土地,使生靈和房屋顯得微小,它們靜靜地游移、佇立。

  許久了,我沒有與如此原生而廣大的土地,挨得這樣近過。

  剛到烏魯木齊時,一位初識的朋友領我到城市的外圍,五六十公里外的天山腳下,被稱為南山牧場的邊緣。那是3月下旬,積雪正在化去,陰凹處還有些殘留的雪片。車子在少有彎曲的路面上行駛,遼闊的田野和牧場向四面延伸。遠處就是雪山,雪從山腳往上漸漸化開,裸露出山體的本色。幾條雪道如斜挎的修長的白練,已經少有人在這個時節滑雪了。路邊一種不知名的樹叢,細長的枝條伸展開來,在黃褐色的曠野里,泛出淡淡的紅暈。這淡淡的紅,又攏聚成一團團薄薄的紫霧,擴散開去。我想,它是按捺不住春天的氣息嗎?置身在這博大無垠的山野之地,我似乎回到了久違的心靈之鄉。

  正如法國詩人瓦雷里所說:“多好的酬勞啊,經過一番深思,終得以放眼遠眺神明的寧靜!”

  由此開始,在周末假日,在出差路途中,我一次次出發,在西部這片最浩瀚的土地上,抵達、停留、經過。

 

   二

  洪荒、雄渾、遼闊,這里所見的,仿佛就是地理的初態。

  昆侖山、天山、阿爾泰山,這個星球上著名的三大山系由南而北并行而立。塔里木盆地、準噶爾盆地,塔克拉瑪干沙漠、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這些亞歐腹地響當當的地理標志在巨大山脈中肆意鋪張,戈壁、草原、綠洲、冰川、河流、湖泊,都以其最原始而極致的狀態袒露出來。

  擁有9000多條冰川的天山是中國最大的冰川區。在高山極寒之地,經過長距離跋涉才能抵達這些冰川。當我看到那或如瀑布般懸掛的、或如凝固的巨大波濤般的、或潛行于深谷間的、或如蒼茫巨石毅然聳立的冰川時,一次次被深深地震撼。這些至少存在百萬年以上、為世間帶來生命之源泉的高潔之物,俯瞰大地山川,吞納雪雨風霜,它們真正是無言的圣者。在往冰川攀爬途中,常能見到從低處延伸向冰舌附近的一條長長山脊,如巨龍臥行,兩側的碎石像鱗片一樣均勻地披散,中間凸起一條略有彎曲的棱線。這是由于冰川強大凍脹力和寒凍風化形成的巖塊碎屑,在床底被冰川挾帶流動,擠壓堆積而成的冰磧壟。我見到過最大的一條冰磧壟,是在天山博格達峰東側的一處海拔3500多米的山間,長數公里、厚七八米,它看起來那么光滑、蒼勁、健碩。它像一個活生生的標本,把這古老冰岳萬年演化的痕跡,展示在蒼穹之下。

  體驗大地洪荒,新疆有許多極好的去處。從鄯善縣城往東,過庫木塔格沙漠,行百余公里,進入一片空曠無邊、寸草不生的戈壁灘,仿佛進入宇宙中某個無生命的星球。漸漸地,北面遠處緩緩隆起許多紅色的山丘。進入其間,頓覺深不可測,恍如迷陣。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巨型土堆此起彼伏。在一處巨大堅硬的紅壤堆旁,看上去只刨開淺淺的表層,一塊三四十米長的恐龍化石,清晰完整地顯露出來。這是兩年前才發現的,據說是中國最大侏羅紀恐龍化石;在這些未刨開的土堆中,至少有二十幾處化石群。不能不叫人驚詫,如此輕易翻開的1億6千萬年前的土層和巨型生命遺跡,就這樣完好地存放在這里。

  在沙漠里觀察河流和風的痕跡,是件新鮮而快意的事。在新疆內外,我見過許多河流,但最難忘懷的,要算塔里木河。若從塔里木河源流、發端于喀喇昆侖山的葉爾羌河源頭算起,塔里木河全長有2179公里。從昆侖山流向塔里木盆地的河流,不下幾十條,最終都消散于沙漠之中。可見這條環繞新疆南部巨大沙漠的河流是多么不易。我曾在一天黃昏,在塔克拉瑪干南緣荒漠,目睹葉爾羌河緩緩流過。沿著自然沖刷的河床,隔著稀疏的紅柳,閃著黃白色的波光,發出細碎的、像風中招展的旗幟般的聲響,自在遠去。塔里木河被稱為荒漠中的脫韁野馬,它無拘無束,經常變換河道。在下游,幾乎無法看到寬大完整的河床,它常常分成幾股,忽而相交,忽而分開,特立獨行又相互照應。也只有這浩瀚的荒漠,能任由它就這般恣意馳騁。

  斯文·赫定在《羅布泊探秘》一書中寫道:“研究波紋就像從自動記錄儀器上拷取信息,它們指出了風最后一次吹過沙丘的方向。”我雖無科考的宏愿與雅興,但每每在新疆幾大不同沙漠中行走,總是被那美麗的波紋所傾倒。塔克拉瑪干沙漠多處地段的沙紋,倒確是有共同之處。在較為平緩的迎風面,沙紋就像湖面的漣漪,互相交疊著,它們推搡、牽連,好一股婉約之氣;而在較陡直的背風面,沙紋卻是上下一股股有序地排列,肅然而嚴整。在庫木塔格沙漠,因為它同時被東北和西北兩風所挾,呈現出特殊的羽毛狀波紋,特別是山凹的背陰處,常在不經意間看到一簇簇小面積別樣的紋飾,引人想靜臥在那兒獨享其美。

  這世上還有什么地方能像沙漠中的波紋一樣,讓人如此清晰地看到風的形狀?

 

   三

  新疆渾然大成的氣象,被賦予生息在此的萬物生靈。

  在遼闊北方,橫貫一千多公里、在同一山系綿延分布的雪嶺云杉,堪稱新疆植被的象征。它是那么大氣磅礴,挺拔勁秀,勢不可擋。

  雪嶺云杉就像是上蒼專門為天山量身訂制的。它不同于北方其他地方常見的松杉。不管是在草甸還是在灌叢,不管是山脊還是巖石,它沿山而生,連峰連嶺,強壯的根系攀崖過坎,每到一處,都如巨傘拔地而起,直刺云天。我在哈密、在伊犁、在昌吉、在烏魯木齊,在天山東中西各段,都曾置身于坡嶺之上的云杉林海。在零下二十多攝氏度的寒冬,我趟過齊腰深的雪地,在密林中的空地,看眼前無痕的雪面瑩光斑斑,看樹木渾身掛滿積雪。雪蓋之下,墨綠的針葉蒼翠凝重。“啪!”輕輕一聲,一片積雪從葉子上脫落,雪地上留下一塊淺淺的印跡。我在夏天拂曉之前,登臨某個高空草甸,看浩蕩的杉林從霧靄中蘇醒,暗綠色的屏障在初起的陽光下疏朗起來,將長長的樹影投射在明艷的草地上。

  新疆的許多植物就這樣因地而生,憑一粒粒自然脫落的種子,在艱難之境倔強地生長、繁衍。在沙漠戈壁,特別在南疆,自然看不到綠波起伏的密林,但如胡楊和紅柳這般奇特樹種,卻能帶給人更刻骨的震撼。就說紅柳吧,與綠洲高大的白楊比起來,這種灌木毫不起眼。但當進入荒漠深處,它也許就是能見到的唯一像樣的植物。它紅色繁雜的枝條,很容易讓人想到蒼勁而密集的血管。在沙漠公路上行駛,常能見到一座座突起的紅柳沙堆。一層層枯死老去的紅柳樁從沙堆里伸出來,見證歲月滄桑。沙堆頂上,新的紅柳又在生長。這種植物極耐干旱和風蝕,在被沙埋或風蝕后,根系會生發很多新枝,使它生生不息,帶給這無邊風沙一絲生命氣息。

  生靈和它們生活的大地,渾然一體,不可分離。

  草場里低頭覓食的羊群,高原上低空盤旋的雄鷹,樹林間四處跳蕩的松鼠,山坡中張望竄動的旱獺……這都是在新疆常可遇到的情景。動物們為這廣袤大地帶來生機,就像繁星把夜空點亮。

  新疆東南端、昆侖山東部的阿爾金山,是與青海可可西里、西藏羌塘東南相接的青藏高原著名無人區,藏羚羊、野牦牛、藏野驢和一些珍稀鳥類在此大量棲息。進入這片偏僻、廣闊而地貌復雜地區的幾日經歷讓我終生難忘。

  凌晨頂著星空出發,夜幕垂沉時歸營,是為了走更遠的路,多看幾眼這高原之巔壯美迤邐的景象。高山、怪石、湖泊、河流、草原、沙山、濕地、雪山,它們如此潔凈而完好地安放在這里。動物是它們的主人,人類如我者,只是外來的闖入者。

  一路的山梁上、溝坡里,藏野驢安閑地踱步,野牦牛偶爾出沒。進入海拔3800米左右的山間盆地(昆侖山支脈的祁曼塔格山、卡爾塔阿拉南山和東昆侖山主脈的阿爾喀塔格山之間的庫木庫勒盆地)時,一個真正的野生動物王國出現在眼前。這兒兩只藏羚羊在嬉戲、追逐,那兒幾十只藏野驢駐足。沙山上野牦牛踽踽而行,淺水邊黑頸鶴翩然起落。每行一二百米,總能看到遠遠近近,成群結隊、三三兩兩的這些高原精靈。

  藏野驢是最多的,也是最敢于挑戰人類這些不速之客的。幾十米外,幾十只藏野驢看到駛來的車輛,遠遠端詳一番,似乎稍稍約定,待車開過去一段,忽然拔腿飛也似的奔來,不消一會兒,便超過去一大截。它們站在前邊十幾米處,回過頭來,打量著急駛的汽車,是譏笑,還是示威?也許心想:在這里,誰能比我跑得快!這些藏野驢啊,體態何等矯健、優美!黃的身軀,白的肚皮,褐的斑紋,渾身上下一塵不染、光滑透亮。追逐、奔跑,似乎是它們的天性。

  最壯闊的是看到成百只藏野驢,呈一字或人字形在荒漠草場上飛奔,頭顱高仰,激昂無畏,趾蹄紛飛,留下塵煙浩蕩。

 

   四

  在新疆的曠野中行走,我常想起遙遠而熟悉的都市生活。喧囂的街市,轟鳴的車輛,閃耀的燈火和忙碌而緊張的人們,周末到擁擠的公園散步,幫孩子在冰箱里制作冰塊,在窗臺上修剪盆景,在籠子里飼養心愛的寵物。

  我們離開人類早期棲息的土地,是不是太久?繁華卻孤獨,自由卻傲慢,時尚卻荒誕。我想,那個安泰與赫拉克里斯的古老寓意,也許并非那么簡單。

  讀斯塔夫里阿諾斯寫的《全球通史》,我常常回味里面的一句話:人類作為一個族群所面臨的問題是,如何使自身不斷增長的知識與如何運用這些知識的智慧保持平衡。

  我不是復古主義者,但在疾行的軌道上,哪怕稍微回望一下來路,回望一下生活的初態,是不是也是一種“平衡”?

  新疆有許多壯闊的草原,放牧者和他們的牛羊與這綠野構成天然的畫屏。我曾與幾位朋友在伊犁喀拉峻草原深處,在一位哈薩克族牧民家中住過一夜。他們在縣城有自己的房子,但一到夏天還是回到草原居住。這一帶能見到的就這三五戶人家。他們所住的木屋就地取材,用一根根杉木咬合而成,隔成三五間屋子,我們住在其中一間。旁邊的木柵欄圍出另一個很大的院落,棚廄中住著晚歸的牛羊。晚餐,大家盤膝而坐。女主人當場調制奶茶。奶油、鹽、熱茶,手藝那么嫻熟,奶茶清香醉人。入夜,萬籟俱寂,漆黑一片。我們這些人,倒是沒有一絲驚懼,恍若幾只小小葉片,安靜地躺在這巨大草原母體之中。

  喀什北部有幾個被葉爾羌河阻隔在沙漠里的縣,麥蓋提、阿瓦提、巴楚,這兒是刀郎木卡姆的發源地。刀郎木卡姆是維吾爾木卡姆歌舞藝術中最粗獷、動作幅度最大的一類。因為交通不便,早期先民們偏居于荒漠孤島中繁衍生息,痛苦時、高興時、豐收時,就會以歌舞來表達和宣泄自己的情緒。刀郎,就是“成堆地聚在一起”的意思。我在麥蓋提縣逗留幾日,強烈感到人們對歌舞的熱愛。不論在鄉下還是城里,在人們相聚的場所,只要音樂響起,就有人即興跳起來,迅疾地、全身心投入。音樂和舞蹈,好像有著召喚靈魂般的魔力。

  一位74歲的老藝人,在每次演出時都由他擔任領唱。鴉雀無聲時,平地響起一聲悠長、高亢而蒼邁的呼吼。他緊閉雙目,肌肉抽搐,牙齒仿佛都要從嘴里迸裂出來。周圍十幾位老者,不時和著他的聲音,匯入激昂的旋律當中。樂器在他們手中翻飛,身體激烈地搖晃、俯仰。他們視外界于無物,軀體和心靈,都完全沉入了音樂世界。

  這些世代偏居在沙漠一隅的人們,地理可以把他們阻隔,但歌舞,給他們的心靈打開了無限馳騁的疆場。

  也許在有人看來,他們的生活充滿艱辛和苦難,但我相信,他們自己內心,更多的是自在和快樂。

  生活的原生模樣使人崇敬,也驅使人自醒。

 

   五

  新疆大地帶給我的美的沖擊如此豐富、集中、強烈,許多人和事,給我以別樣的感受和觸動。留下這些珍貴的記憶,畫面,無疑是一種最好的方式。

  出于對定格一件美的事物的本能,我每每把所抵達、所駐足的地方的景物和風情拍攝下來。時間久了,竟積攢了許多。對攝影藝術,也漸漸有些樸素的認識。就如藝術評論家蘇珊·桑塔格所說:“攝影的所有功用,都隱含一個假設,即每張照片都是世界的一個部分。”“照片是攝影師與被拍攝對象之間松散的、半魔術的、意外的合作。”

  捕捉那個“混亂中的秩序”,捕捉那個所見廣大景物中與自己內心契合的瞬間和片段,用那個“框子”把它牢牢圈住,這大概是我對攝影的理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經驗和牢籠,這也決定了彼此溝通的必要。拍攝新疆的美圖浩如煙海,所感不一,所受不同。我把幾年來拍攝的照片挑選匯集出來,從自己感受深切的角度分類,并配以若干文章,只算是一種個人真實的表達,也是對我人生中這段難忘經歷的收藏和記憶。

  (作者系深圳市文聯黨組成員、專職副主席。此文為其攝影隨筆集《大地的回響》自序。作者曾于2011年至2016年參加援疆工作。)

(編輯: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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